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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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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

酒至三巡,梁帝起身告退,自言不勝酒力。

蘇宸安被眾人擁簇在其間,任由那些人圍著他曲意逢迎。向青梧想看他一眼都難,兩人的視線隔著玉漏銅壺、綽綽人影撞在一起, 蘇宸安微微一楞,旋即露出一個無奈的淺笑,向青梧扯了扯嘴角,卻怎麽也笑不出來。

一直等到酒宴結束,向青梧也沒找到機會和蘇宸安碰面。他離席後,只覺心頭煩悶不已,整座皇宮盛況如前。向青梧慢悠悠地踱著步子,竟然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落霞軒。

蘇宸安還沒回來,沒人給他留門,他肯定是進不去的。落霞軒大門緊閉,裏面漆黑一片。

“我怎麽走到這兒了。”向青梧自覺沒趣,轉身離開了這裏。

回到他的寢宮後,璧月為他散了發,早早地便伺候他歇下了,向青梧很快陷入夢境,這次他又夢到了向林鴻。

向林鴻在剛遇到他的時候,正在四處流浪,非常落魄。他資質平平,身上功夫也稀疏平常。賺的錢時常都不夠填飽肚子,渾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就只有那張臉了。

但向林鴻是個十足的樂天派,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也能笑得出來。

人潮如織的大街上,向林鴻衣著破爛、蓬頭垢面、滿臉悲痛地跪在地上,他腦袋上插著一根草標,身旁草席裏卷著一具發臭的屍體。

他卯足了勁兒哭嚎道:“賣身葬父啊!各位路過的爺爺奶奶、姐姐妹妹不買也來看看啊!”

“本人今年十八,身高七尺,一百三十斤!身強力壯,手腳勤快,能幹活,吃得少!”

“走過路過都來看看啊!”

“價格公道又便宜,童叟無欺啊!”

向青梧這時還是一把劍,被他放在身邊,耳朵被迫灌入向林鴻中氣十足的鬼哭狼嚎,雷聲大雨點小。除了無語,還是無語。

街邊有不少人瞧見這一出,三三兩兩地圍了上來,不多時向林鴻身邊便聚集起了不少人,將他圍得水洩不通。

來圍觀的大都是女子,向林鴻生的好看,就算塗了滿臉墻灰,也仍舊遮不住眼底的神采。不少有錢人家的女眷動了要把人買回去的心思,買回去做個端茶倒水的小廝,或是個看家護院的護衛也好。可婦道人家拋頭露面地買男人回去,終歸是有些抹不開面子。

於是,過了許久,不管向林鴻喊得有多賣力,還是無人問津。

向林鴻嚎了半天,嗓子眼都要冒煙了,他一邊哼哼唧唧地哭著,一邊暗自想道,怎麽就沒人來買他呢?照以往的話早就有大姑娘小媳婦來買他了,難不成是因為自己今天在臉上抹了太多墻灰的緣故?

此時,向青梧的心中卻憤恨不已,他一把神劍流落人間,被一個凡人撿到就算了,還是如此一個不知廉恥,品行敗壞的人。

這幾日他親眼見證了向林鴻是怎麽在一個破廟裏躲雨,然後又如何和一個老乞丐相識,兩人又是怎麽一見如故、一拍即合,上演這一出孝子賣身葬父的戲碼的。

等到有冤大頭上鉤買走向林鴻後,他就趁著那戶買他的人家不註意,偷溜出來,和老乞丐碰頭,兩人把賣身的錢五五分……

也不知是最近的生意慘淡,還是他們行騙的伎倆已經被人識破、早已臭名遠揚,日過正午,幾個時辰過去了還是沒人上當,人們漸漸地散去,各幹各的去了,大多數人都是抱著看熱鬧來的。

向林鴻口幹舌燥,裹在草席裏的老乞丐卻睡得正香。他嘆了口氣,把攤子一收,下手頗重地拍了一把老乞丐。

“醒醒,收攤了。”

老乞丐垂死夢中驚坐起,從草席裏鉆出一張胡子拉碴的臉來,迷迷瞪瞪地問道:“今天這麽快就賺到錢了?”

向林鴻把劍拿起來,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,隨口道:“今天一個子兒都沒賺到。”

老乞丐起身將草席卷起來,夾在胳膊肘底下,這張草席睡覺時還能鋪在身下,可不能丟了。老乞丐一邊拾掇,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道:“沒賺到錢,咱兩今晚上喝西北風去?”

向林鴻將平山海珍而重之地背在身上,這把劍沒有劍鞘,是通體漆黑的一柄巨劍,質樸蒼勁,古樸厚重,被向林鴻保養得極好,看起來比他自己的臉還要幹凈。他不管去哪兒都帶著這把劍,吃住都在一起。

老乞丐早已見怪不怪,但是今天一個子兒都沒賺到,晚飯都成問題,向林鴻竟也不著急,仍舊抱著他那把寶貝劍。

老乞丐忍不住發牢騷,“我說向家小子啊,你這把劍一看便知絕非凡品,若你把這劍拿去當了,換幾個好錢。再把你這身行頭換了,說不定還能買個媳婦。”

向林鴻撓了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老伯,我早就有媳婦了啊。”

老乞丐奇道:“你這潑皮小子竟然還有媳婦?是哪家的姑娘?怎麽不安生守著過日子來和我這個糟老頭子要飯呢?”

向林鴻深思道:“它啊,一直跟著咱們呢。”

老乞丐伸長脖子四處張望,“哪兒呢?我怎麽沒看見?長得漂不漂亮啊?”

劍裏的向青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向林鴻此人滿嘴謊話,滑不溜手。他跟著向林鴻的時日要比老乞丐早,這個莫須有的媳婦八成是他信口胡謅的。

果不其然,只見向林鴻點點頭,煞有其事地點頭說道:“漂亮啊。”說罷,伸出手比劃了一個長條狀的事物,“它長這個樣子。”

老乞丐一臉疑惑,這哪裏是個人樣,莫非是蛇妖?黃皮子?

“黑黑的。”

老乞丐若有所思,是個臉黑的姑娘?

“唔,沒穿衣服。”

“沒穿……”老乞丐被自己的唾沫嗆了一下,不可置信地看著向林鴻。

那壞小子笑得一臉得意,老乞丐視線不經意間停留在他背上的劍時,咂摸出味兒了。長條狀的劍,通體漆黑,還沒有劍鞘,說的可不就是他那寶貝劍嗎?

劍裏的向青梧仍舊是一頭霧水,不明就裏。

老乞丐大笑道:“混小子,就知道拿我尋開心。”他天天把劍帶在身邊,從不離身,說是媳婦也不為過。

兩人摸遍了全身,才湊出五個銅板來,將就著在路邊吃了兩碗素面。

向林鴻看起來狼狽,可是吃東西的時候卻別有一番氣質,挽袖拭箸,吃東西時也不會發出聲音,舉手投足間竟有一絲清貴。

這是經年累月的習慣造就的,並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有這樣的儀態,哪怕他再刻意隱藏,也騙不過人的眼睛。

老乞丐活得久,流浪過很多地方,見識也比較多,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一定有不凡的來歷。

他大口呼嚕著面條,抹幹凈嘴邊的面湯,說道:“向小子,你今後有什麽打算?”

向林鴻把嘴裏的面條咽下去,“賺大錢。”他頓了頓,說道:“給你治病。”

老乞丐遇到向林鴻的時候,他就已經身負沈屙宿疾。他半生飄零,無兒無女,是人們的鞋下塵,眼中沙。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沒想到臨了還有人關心他。

他哈哈大笑兩聲,“你有這份心,老頭子我就很高興了。”

劍裏的向青梧掀起眼皮看了看這個老乞丐,接著又閉上了眼,他看的出來,這個人滿臉病氣,命數將近,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。

老乞丐感慨萬千,他回想起剛遇到向林鴻的那會兒,他正在破廟裏睡覺,廟裏還有其他的乞丐,大夥兒擠在一起睡覺暖和,鼾聲打得震天響。

向林鴻坐在他們的不遠處,幹幹凈凈的一個人,身無分文,卻從來不和他們一起出去討飯,睡覺從來不往身子底下鋪稻草,看那小子一塵不染的衣袍,估計是嫌臟。平時就坐在角落裏,懷裏抱著一把劍,什麽都不做,哪裏也不去。

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類人,乞丐們也有湊上去和他搭話的,向林鴻不僅不嫌棄,還會笑著回話,倒是個很好相與的。

乞丐們問他從哪裏來?到哪兒去?要去做什麽?

向林鴻說從人間來,到人間去,為了修道悟道。

老乞丐在角落裏裝睡,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,他心裏覺得好笑,想要逗一逗這個孩子,便高聲道:“既然來人間為了悟道,但我看你周身清凈,滿臉單純,想必是沒親自嘗過人間疾苦,這又怎麽能是入世呢?”

他本意是想逗逗他,沒成想向林鴻卻聽進去了。然後,向林鴻就出去了一趟,回來以後,整個人變了樣子。變得和他們一樣破破爛爛,邋裏邋遢,手裏還拿了個豁口的破碗。

要不是他認出了那把向林鴻從不離身的劍,還真認不出來。

回憶至此,老乞丐咂摸著嘴裏殘餘的面湯味,意猶未盡道:“向小子,那天臨城向家和你是什麽關系?”

他們所處地界的國都便是天臨城,天臨城向家,權傾朝野,富可敵國,販夫走卒無人不知。老乞丐只是隨口一問,不成想向林鴻卻沒說話。

不知不覺,他們已經蹉跎了將近一個下午。放眼望去,夕陽欲墜,暮色漸起。萬物色彩漸漸褪去,遠方蒼茫的山巒清晰可見,街道安靜下來,就像一條平靜的河流向著夜色蜿蜒而去。

向林鴻輕嘆一聲,他的目光落在平山海上,眼神如這漫天晚霞一樣溫柔,卻又深藏著幾分輕霧般的惆悵,“往昔不可追,那都和我沒什麽關系了。”

向青梧還從來沒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,只覺得肉麻得很,晚風掠過,讓人不禁心生寒意,只聽得劍吟錚錚,鏗然有聲。

似乎是在回應,也像是在嘆息。

後來向青梧才知道,原來向林鴻看起來是個廢物,出生卻不凡。他有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,劍似的眉睫,掩映著溫柔的笑意。看起來是個溫文儒雅的人,狠起來卻令人心驚。

去國離鄉,只為了修得他心中向往的人間道。

向青梧預料得沒錯,沒過多久,那個老乞丐就死了。向林鴻用積攢的全部身家給他置辦了一副薄棺,把人下葬了。

人下葬的那天,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細雨,淅瀝的小道上沒什麽人,只有向林鴻一個。雨越下越大,為周邊萬物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雨霧。

向林鴻的臉在雨水的沖刷下,露出了原本潔凈俊俏的臉蛋。雨水順著他的深邃的眉骨,高挺的鼻梁,滑落至瘦削的下巴。向青梧被他拿在手中,仰首看著這個人。

雨水就像他的淚,但是向青梧知道他沒哭,他也知道向林鴻應該是難過的。

他突然有些不忍心,涉世未深的劍靈對一個凡人的悲傷起了憐憫之心。他平時嫌向林鴻啰嗦,整日對著一把劍絮絮叨叨,這個時候他卻希望向林鴻能說點什麽,而不是這樣沈默著一言不發。

向青梧猶豫了片刻,在心裏斟詞酌句了半晌,才笨拙地安慰道:“你……別難過了。”

向林鴻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奇怪,他左右看看,不知道說話的人在哪裏。

向青梧漲紅了臉,如果劍有臉的話,“別看了!我就被你拿在手裏。”

向林鴻瞪大了眼睛,滿臉的不可置信,他把劍舉到臉前,顫抖著聲音說道:“你、你會說話?”

向青梧低聲“嗯”了一下,他可是神劍,本來就會說話,只是不想搭理向林鴻罷了。

向林鴻刻意直楞起耳朵留意著,漫天雨聲裏,他聽到了清亮稚嫩的少年音。

他怔了一下,繼而朗聲大笑起來,笑得胸膛發震,漂亮的眼睛裏滿是笑意。

向青梧聽到他說:“我就知道,我撿到的果然是個寶貝。”

突然不想理他了怎麽辦?暴露了自己會說話這件事,估計以後向林鴻在說話時,就不能裝作不會說話和沒聽到了。

看他這麽高興,向青梧松了口氣。

下一刻,向林鴻把劍舉到嘴邊親了好幾下,不顧向青梧的破口大罵,笑著說道:“大道難成,還好……”

大道難成,大道孤獨,還好我不是一個人。

夜深人靜,蘇宸安回到落霞軒,他帶著一身的疲憊,推開門後,摸索著尋找燈油火石。

萬籟俱靜,隱約可已聽到外面的蟲鳴,屋內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。電光火石間,蘇宸安不假思索地朝門口跑去,他速度極快,可是有人速度比他還要快。

剎那間,一股極強大的束縛力將他的四肢牢牢禁錮住,蘇宸安整個人騰空而起,手腕腳腕處被鎖得死緊,任憑他怎麽掙紮都掙脫不出來。

他想求救,卻死活發不出聲音,喉嚨裏就像堵了一塊兒棉花。

只要能叫出聲,驚動巡邏的禁軍,他就可以……

“不要掙紮了,沒用的。”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這個聲音很陌生,這人他不認識。

“你不認識我,我卻認識你。”那人好像能猜中他心中所想,“這樣說也不對,你我曾經是舊識,只不過你把我忘了。”

你到底是誰?你想幹什麽?蘇宸安兇狠地向黑暗中瞪去,好象這樣就可以用眼神將那個人瞪個對穿。

“放心,我不是來取你性命的。”這人似乎是在安撫蘇宸安,但他話鋒一轉又說道:“不過你活著會有很大的麻煩,我會盡力保你不死。”

你想幹什麽!

蘇宸安不停地折騰著,希望能弄出些動靜來,讓人能夠註意到這裏。

那人伸出修長白皙的手,嘴裏念起蘇宸安聽不懂的法訣,他的指尖凝聚起一團青色的光芒,那光芒柔和、清澈,又像片羽吉光散發著朦朧的柔光。

蘇宸安感覺到這團光沒有邪惡的氣息,也沒有惡意。他剛放松緊繃著的神念,有一點猩紅的種子卻突然從青色的光芒中見縫插針,朝他飛了過來,他甚至都沒有看清那是什麽東西,那顆種子便沒入了他的額頭。

鳳珩見事已成,便收回了手,“這是我借來的一點心魔種,不會要人命的。我本來可以殺了你永絕後患,但你為天界做的太多了,於公於私我都不希望你再魂飛魄散。”

他說的話蘇宸安一個字都聽不懂,但是他知道這人並不想殺他,於是他停止了掙紮。

鳳珩繼續說道:“你的命格太好,這輩子居然又是個飛升的命格,這點心魔種不會要你的命,只是讓你不能飛升罷了。”

蘇宸安瞬間就明白了,自己這輩子好像是個飛升成仙的命格,但是自己成仙會阻礙他們的某些計劃,於是這人便給自己種下了什麽心魔種,目的是為了不讓他飛升。

鳳珩讚許地點了點頭,“不愧是蒼梧戰神,真聰明。”

可未等他思考蒼梧戰神是誰時,鳳珩卻伸出手,在他眼皮上輕輕撫過,溫潤的聲音帶著蠱惑道:“睡一覺,把我說的都忘了吧。”

蘇宸安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
這裏發生的是蘇宸安未飛升前的事情,是不可改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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